文心雕佛

野火春风或鬼火阴风

    很少写诗。从八五年到现在，总其才有十多首，都是在我欲叫无声、欲哭无泪的时候独自写独自看的。几乎没人知道，包括我的家人。

    与诗坛没有任何联系。有时到书店看了看诗歌刊物或者所谓的“获奖的”、“最佳的”、“年度的”诗集，每次都让我更失望，更悲哀。写诗的人比读诗的人多。偶尔几句好诗也没人愿意背诵，能让人读第二遍就不错了。诗走不进人民，不仅失去了真，而且失去了美，失去了音乐。小痛呻吟、孤赏自恋、肤浅庸俗之病流行。大部分诗，感觉就象当下的电视剧，垃圾。于是又退之书屋，读书或写作，自娱。直到有一天

    直到有一天，我认识了诗人――人与――向军。

    这是怎样的一个诗人。我仿佛走进传说中。文弱清秀，斯文拘谨。伸着长长的脖子，背一个装满诗稿的旧帆布包。说话时双手叉在双膝中间不停地绞动，一晃一晃的脑袋和一双眼睛辅助着嘴巴。声音低又细，而且字滚动得很快。我只好聚精会神去听，听清听不清都得不住地点头。病得连路都走不成，连工作、连吃的都没有，连起码的生存都难以维系，他却跟我谈什么“人在这世上如何才能活得高贵？”！他还自费办什么民刊《审视》！

    人与说：“我总是在追问人是怎么来的，宇宙是怎么来的，时间是什么？这些问题把我迷住了，也把我压垮了。”我给他讲现代物理学，讲大爆炸、宇宙膨胀、黑洞和大挤压，讲时间之箭和时空弯曲。“你的问题应该是屈原、李白的问题。你还这样！”我责备地叹息。人与生活在病态的诗歌中，我真不忍心“诗”这个恶魔把人与吞噬。于是我又给他说佛经，希望他习习禅，“执着”但能“放下”。说着说着，我自己惶惑并且害怕起来。人与能“放下”吗？人与放弃了诗歌，过正常的生活，他就不是“人与”了，他又成了“向军”。人与说：“如果生活中没有了痛苦，我就浑身不舒服。”人与是个诗人，他不写诗你让他干什么？人与啊人与，我为诗歌一哭。

    通过人与，我见到墓草――一个诚实的同性恋诗人，一个善良的城市流浪儿，孤魂随鬼一般跟在“诗”的屁股后。在旧帆布包里，我“认识”了寒烟、庞余亮、叶匡政，又“认识”了安琪、海融……知道还有很多民间刊物《诗歌与人》、《阵地》、《自行车》……为诗歌殉道的，不只是人与一个，而是一群。一群爬上沙滩的鲸，一群扑向荆棘的鸟。

    文化领域目前最时髦的词可能就是“解构”。现代社会，个性解放，从古老的道德束缚中挣脱出来才能赢得人的自由。但另一方面，加拿大哲学家泰勒在《现代性之隐忧》中说，人们不再有更高的目标感，不再感觉到有某种值得以死相趋的东西。托克维尔说过：民主的平等把个人拽向自身，“导致个人将自己完全封闭在内心的孤独之中的危险。”新的一代诗人，共同点是都注重对自我的表现，有较高的思想艺术修养。明显的特征是两极分化。一极是泰勒说的“变态的和可悲的自我专注。”过分沉湎于内心，注重个人痛苦的很优雅的发泄，注重诗的技巧。这种所谓的“新自由体”，“表现”也好，“象征”也好，把各种形象打乱，根据表情达意的需要，重新组合拼装，由情寄于物，到物为情用。这么讲吧，古人找山洞、挖窑洞、用坯瓦木草结庐，食物寻觅于天地之间，身心寄托于自然之中。现代人是用钢筋水泥建大厦高楼，生活环境已与天然隔绝。现代诗表现的不再是天人合一的意境，而是似是而非的情绪，流动跳跃的意象。另一极是对传统价值审美标准的对抗、嘲弄和践踏，故意追求语言和思维的口语化、庸俗化。西方艺术家杜尚故意将小便器当艺术，认为艺术和生活并无区别，以此否认几千年来不断给人类带来厄运的价值观念。这些诗人的诗歌实质上与上个世纪西方流行的达达艺术、波普艺术一脉相承。然而，当什么都是诗的时候，诗就什么都不是了！革命性不等于艺术性。同理，破坏性不等于艺术性。五四时期胡适刘半农的“诗”不是诗。文化大革命时期小靳庄的“诗”也并不是诗。这些，“诗人”很明白。也许这正是他们想要的。

    诗就是诗。诗人就是诗人。会写诗的人并不是诗人，拘泥于“小我”之中的人成不了诗人。只有有一颗大悲之心的人才是诗人，只有把自己的灵魂与宗教、与宇宙、与苍生、与万物相融通的人才是诗人。至于写法如何，只是枝节问题。

    本来，我已和人与说过，他编的本年度《审视》，由我出资。现在我食言了。人与的“十字架”就让他自己去背吧！我们另出一本九十年代的诗人的诗集，一本在新华书店里发行的诗集。我请人与和《莽原》编辑部的张晓雪邀稿。

    在我自认为高尚地为我们多采多姿而又多灾多难的诗人、为中国诗坛做贡献的时候，书店里看到了一本吴昊编的《中国九十年代诗歌精选》，很不错。黄礼孩告诉我北京也编了一本六十年代以后出生的诗人诗集，已经印出来了。我感到了压力，也感到欣慰。诗坛不是我想象的落寞和贫乏。我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孤陋和可笑。生活是热闹的，野火春风。就让我再点一把鬼火吧！就让我再煽一阵阴风吧！

    我决定把挑选的诗亲手打出来。

    坐在寒冷的小屋，两腿在电脑桌下冻得哆哆发抖。更寒冷的窗外，已是黄昏后的北风里，稀疏粗糙的雪粒中，一个老妇人声声叫卖。绝望而又似乎带有一丝希望的呼喊，凄厉如从城郊的墓地里飘出来，时时划透窗玻璃：

    “――谁要――绿豆――浆面条――？”

    吴昊说他编辑的时候，“摈弃门户之争，完全从艺术本身出发”。那么，就让我们编一本有“偏见”的诗集吧！我们的标准是：

    诗是感情，而不是感想；

诗是苦难，而不是疼痛；

诗是灵魂，而不是思索；

诗是生命，而不是生活；

诗是髓和血，而不是泪……和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