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些日子，在医院里护理父亲，看了几遍《朝阳沟》。最同情的是银环，总是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。人通常生活在惯性和惰性之中。在选择的时候，是清醒的，也是痛苦的。银环是毛泽东时代的知识青年，守个纸烟摊的小市民家庭不是她的家。然而，朝阳沟也不是她的家。她不同于栓保，栓保是农民的儿子。毛泽东始终是农民的儿子，老是骂江青的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。相爱总是简单，相处太难。《朝阳沟》银环妈欢欢喜喜进山为结局。但我想事情不会这样结束。以银环妈的个性，即便栓保家是一个农村最完美最理想的农民家庭。以后的银环不知有没有了走与留的痛苦选择，和不能选择的痛苦，也不知她当没当上一个名付其实的农业科学家，改造了穷山沟。朝阳沟我去过，和我的老家没什么两样。《朝阳沟》的魅力并非在它迎合了政治，恰恰在于隐蔽在思想性之中的生活的真实，它的人物的语言、举止、心思等都是老百姓自己的。我也目睹过知青下乡时和回城时的情景。十多年后，不是崛起了一个叫“伤痕文学”的文艺思潮吗？“高高的白桦林里，有我的青春在流浪。”至今还唱。思想解放了，发现为人民服务之外，也可以从个人的角度考虑考虑。今天，还为人权问题与美国人打不清的嘴官司。

    小时候跟着大人们批过宋江。我觉得和银环一样，宋江也是一个在人生的两难境地不断徘徊，找不着出路，施展不得抱负，怎么做都是错的可怜的知识分子。金岳霖先生说：“各人既有各人的性情，又有各人的环境，有些人受环境的刺激就会发生许多的问题。”所以他推崇国学大师陈寅恪的治学态度，研究古人要“神游冥想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”。考察人物形象也是如此，不能抱先入之见，削足适履，用你目前的思想水平去剪裁古人，骂一声“投降派”算完事。要设身处地体谅这个人物的性情、教育和所处的时代、社会背景。

    考察宋江，首先要考虑他的文化层次和理想抱负。美国大诗人、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艾略特在《关于文化定义的札记》中写道：“文化传播的基本渠道是家庭：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完全逃出其从儿时环境中获得的那种文化，或完全超出这一文化层次”。宋江家庭成分为缙绅，个人出身为儒生，长大为官吏，思想为忠义，当然不可能轻易造反。一个封建士大夫的雄心壮志是忠君爱国，万里觅封侯。封妻荫子光荣，点污祖宗可耻。不造反是本心，上梁山是被逼。失了足也想改邪归正，重新作人。譬如你是一个大学生，一个政府官员，一个总经理，一个公安局长，肯定不会象一个生活无着落的下岗职工那样一挺身参加黑社会。如能混上个贪官当然比一个黑社会老大好多了。和他们称兄道弟，黑白两道。据说港澳的一些名流不也是从黑道挣了钱，然后洗手，进入上流社会，弄个相当于人大代表、政协委员之类的干干？人同此心，心同此理。齐白石先生有首题画诗：“宰相归田，囊底无钱。宁肯为盗，不肯伤廉。”这是老先生心目中做人做官的操守和原则。宋江也有自己的原则，为盗是呼群保义，为官要报国安民，比那些人强多了。

    宋江的悲剧是性格悲剧。人的性格并非如刘再复先生说的是多重矛盾因素的组合。而是在人的成长过程中，生命的自然冲动与社会所强加以这些冲动的挫折相互冲突，逐渐形成了一个性格内核。围绕这个内核，正如“西方马克思主义”者赖希说的，每个人都有一个作为他的相对稳定的行为模式“性格盔甲”。不仅有人的天性、生性，不可改变的一面，也有为保护自已，按照社会的需求行动，与处境妥协的一面。人的性格如水，在悬崖为瀑布，在洼地成湖泊，水始终是水。宋江的性格，杂揉了儒家的功名忠孝观念，道家的虚己厚人的处世手段，加上官场的磨练，江湖习性的熏染等各方面因素。有养济万人之度量，怀扫除四海之心机，吏道纯熟，仗人疏财。宋江有时仗义，有时豪放，有时忠厚，有时隐忍虚伪，有时权诈熟滑，但“忠义”的内核，始终不变。“忠义”本是作人的美德，宋江并没有错。错的是这样的美德不应该放置在那样一个是非不分，道德沦丧的社会。“忠”和“义”反倒成了关乎“生”“死”的不可调和的矛盾。宋江的一生，多在“生死忠义”之间选择。私放晁盖，他选择了“义”；杀闫婆惜，求“生”的欲望使他牺牲了救贫济困的“侠义”的初衷；江州劫了法场，他把“忠”暂放心底，选择了“生” 和“义”；上梁山后，他幻想能“忠义双全”，受了招安；最后，他舍弃了“义”和“生”，带着绝望，选定了“忠”和“死”。 他一生的选择，是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。他不是李逵、武松，说反就反；他不是林冲、鲁智深，反了就反到死；他也不是关胜、呼延灼，招了安还能安生当官。反，不反，反后怎么办，招了安怎么办，招了安又怎么样。弟兄们和他一样痛苦，他的内心深处更孤独。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反差，永远是知识分子悲剧的根源。

    文学是“苦闷的象征 ”。透过诗词，最能看出这个人的内心世界。王伦不值一提，吴用充其量是江湖策士，称上知识分子的只有宋江。宋江吟诗填词，每有佳作，情景交融。且多做在最痛苦迷惘时，“诉不尽许多哀怨”，恰是他的心路历程。第一首诗出现在浔阳楼上。酒醉后，性格的“盔甲”剥落，露出本来面目。“自幼曾攻经史，长成亦有权谋。”是他性格写照。“恰如猛虎卧荒丘，潜伏爪牙忍受。”“不幸刺文双颊，那堪配在江州。”一股英雄失志的奇崛之气。“他年若得报冤仇，血染浔阳江口。”黄文炳读了不很理解：“这厮报仇兀谁 ？”鲍照曾“对案不能食，拔剑击柱长叹息。” 李太白也曾“停杯投箸不能食，拔剑四顾心茫然。”黄文炳可能要分析一番了：放着酒肉不吃，这厮拔剑想杀谁呢？“他时若遂凌云志，敢笑黄巢不丈夫。”分明是反诗。妄自尊大是人通病，怎奈生活在社会压抑之中，野心和梦想只好潜在意识深处。理智的大门一旦洞开，生命的自由意志蠢蠢欲动，在文学和幻觉中自我欣赏一番也算是过上了一把瘾。有个笑话，英国首相劳合．乔治深夜在大街上散步，遇到大雨。敲开一家大门，说自已是劳合．乔治，想避避雨。“请进来吧，我们这里己有三个劳合．乔治了。”原来这是一所精神病院。不知劳合．乔治是否认为那三个自诩的首相都是反贼。宋江这回可真是走投无路，想活命只有上梁山了。

    梁山英雄排座次，山寨事业达到顶峰。宋江乐极生悲，勾起无限心事，一时乘着酒兴，作《满江红》一词。“喜遇重阳，更佳酿今日新熟。见碧水丹山，黄芦苦竹。头上尽教添白发，鬓边不可无黄菊。愿樽前长叙弟兄情，如金玉。统豺虎，御边幅。号令明，军威肃。中心愿平虏，保民安国。日月常悬忠烈胆，风尘障却奸邪目。望天王降诏早招安，心方足。”鬓发渐白，宋江太天真了，他期盼皇帝会体察他的忠烈，早日招安，既能抵御外侮，建功立业，又能保持兄弟情义。可惜兄弟们对世道看得清楚，不领情。李逵把桌子踢做粉碎。在东京元宵夜，李师师的小小阁里，宋江乘着酒兴，诉胸中郁结：“天南地北，问乾坤何处，可容狂客？借得山东烟水寨，来买凤城春色。翠袖围香，绛绡笼雪，一笑千金值。神仙体态，薄幸如何消得！想芦叶滩头，蓼花汀畔，皓月空凝碧。六六雁行连八九，只等金鸡消息。义胆包天，忠肝盖地，四海无人识。离愁万钟，醉乡一夜头白。”好一个“义胆包天，忠肝盖地，四海无人识”！真令人为大宋皇帝叹息惋惜！可是李师师“反复看了，不晓其意。”

    招安之后又能如何？立了功勋又能怎样？社会黑暗依旧，弟兄们反心依旧，宋江苦恼依旧。征辽回来，“宋江心中纳闷，叫取过纸笔，做词一首：‘楚天空阔，雁离群万里，恍然惊散。自顾影，欲下寒塘，正草枯沙净，水平天远。写不成书，只寄得相思一点。暮日空濠，晓烟古堑，诉不尽许多哀怨！拣尽芦花无处宿，叹何时玉关重见！嘹呖忧愁呜咽，恨江难留恋。请观他春昼归来，画梁双燕。’”“拣尽芦花无处宿”，宋江一生，是彷徨、追求、幻灭的一生。良民当不成，罪犯当不成，强盗当不成，忠臣当不成，甚至连走狗也当不成……茫茫乾坤之大，问何处，可容狂客？只有死路一条。他死，拉扯兄弟们也死。至死也不肯坏“我等一世清名忠义之事”。宋江的死令人想起岳飞。当然流传下来的岳飞的形象比宋公明哥哥高大多了。其实质是一样的。读书的呆子走不出“忠”的圈子，身后那一群不读书的呆子们同样也没走出“义”的圈子。

    我们看《西游记》，大概不会注意如来压孙悟空时的五行山，到唐僧收孙悟空时变成了两界山。书中的解释是大唐的边界。你可不要被它骗了。两界山象征“魔佛”两界。苦海无边，回头是岸。猴子以前是妖，现在是僧，以后成佛。孙悟空上了十三年学，学的是一流的真本事，相当于武学博士、亚知识分子吧。他牺牲了身心自由，一路吃苦受劳，出生入死。但他取了经就能成正果，情况比银环和宋江好多了。知识分子们不会都象孙悟空那样幸运。

寒  烟

在一次朋友聚会的饭桌上，一位诗友说他最近无意中读到兰波的一首短诗，没想到会带来如此巨大的冲击和震荡：他被这闪电般的诗行抓住，从中感受到那成就一个诗人的非凡的东西……想想自己十几年“难见奇迹”的写作生涯，他无法不感到黯然、沮丧……

也许被他悲观的心绪打动了，为了安慰他，情急之下我的脑子里冒出一句话，来不及细想就把它说出了口：“写你命定的那一份。”这句看似脱口而出的话，实则隐含着深长的背景──

每个写作者都或多或少遭遇过这样的时刻：在那些天才的、伟大的作家面前突然产生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，进而怀疑自己的写作是否还有必要再继续下去……这一文学上自卑症，总是随着你那一阶段的状态，心境以及你被那位作家震慑的程度等而程度不同地发作。根治它的惟一途径也许就是：获得你的那一份“命定”。

我是在最近几年，在经历了人生中重要的转折和蜕变后才意识到这点的。

文学是一项需要在其中留下“个人标记”的事业。写作就是在纸上按下手印。诗歌尤其如此──诗歌中那极致的部分往往不是靠修辞和技巧推动的，而是靠生命固有的气息，命运中深刻而独特的遭际，即那惟一的、无人可取代的“命定性”来推动的。

对于个体生命来说是创伤和苦难的东西，对于诗歌却是不可多得的财富和宝藏。正是在伤口和废墟的边缘，才生长出了诗歌那最有生命力的花朵──因为血水的滋养胜过一切。这就是为什么人们那么喜欢一遍遍吟诵叶芝那首《当你老了》的原因，因为那里面饱含一个男人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强烈的爱情。同样，我们对像保尔·策兰、巴列霍这们的诗人保持特殊的热情和敬意，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诗篇来自于深重的苦难……而对于我来说，诗歌则是一间我随时随地都可遁入其中寻求安息和庇护的屋子。诗歌是我失去一切后仍为我耸立的一切，是不会落空的希望，是永远超出想象的超值补偿……正如美国诗人史蒂文斯所说：“诗歌是一种内在的暴力，为我们防御外在的暴力。”

那么，诗歌究竟给了我什么？

这个问题是在几个不同的场合，与友人谈到诗歌，当我说“诗歌给了我很多”时，他们对我的诘问。因为，在现实生活中我拥有的确实相当之少──而且，照他们的眼光看来，反倒是诗歌使我活得沉重和糟糕。

因为信念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，它只实实在在坚定在一个人的躯体、血液、行动和眼神里，一个求索的人与他身边闪过的人群的区别就在这里。我们有时无法发现他隐秘而又鲜明的标记。

但这是带着个人标记进入写作然后经由写作强化和升华的最终标记──诗歌必然使我成为今天这个样子，过着这样的生活。

在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之后，我才慢慢明白了我的那些诗对我到底意味着什么了。

每一行诗，从写下它的那一刻起，就变成一位严厉的债主，她以某种不近人情，甚至是苦行的意志要求生命朝向负重，朝向践约──

“去为你写下的每个字受苦。”

这时，诗是用心自誓之后，“真刀真枪”的活法。

我的《水浒组诗》

上大学的时候，是我的思想最痛苦的时候。从封闭而又目标单一的高中生活，到了大学――走向社会的一个中转站。我们一下子不知所措。社会对我们来说，是神秘的、陌生的。以前，有家长、老师、亲友牵着我的手，现在独自一人站在漫漫的黑夜面对旷野。“今夜，我坐在楼顶，头顶是皎皎的天光。明天的我，会在什么地方？”“抓住这日子，当胸撕破。告诉我，你里面到底藏着什么！？”（《中秋问天》）更可怕的是，我发现家长的教导、老师的教导，包括书本上写的，我们从小所受到的理想、道德教育，竟是错的。

我出生在60年代，赶上了文化大革命的尾巴。根本没有什么辨别是非黑白的能力，跟在大人们的后面，今天批判这个，明天打倒那个。刘邓、林彪、宋江、孔老二、四人帮等等，都遭受到过我的口诛笔伐。我根正苗红，父母都是农村的基层干部，属于“一颗红心向着党”的“积极分子”。我从小就是一员“革命的小闯将”，当过红小兵、红卫兵的队长，共青团的支书，学生会的干部。毛主席逝世的时候，简直像地震前的老鼠，惶惶不可终日，以为地富反坏右肯定反攻倒算，我们又要重吃二遍苦，重受二茬罪。我用手掌在脖子上划了一下，忧心忡忡地对小朋友说：“弄不好就会人头落地。”

人头没有落地。多亏了英明领袖华主席！

高考后，在姨妈家读了一本属于“内部参考”的《苏联秘密警察》，如同当头一棒：“在实现共产主义伟大理想的光环中，竟有如此的内幕！”

到了大学，我们睁开了自己的眼睛，却是头晕目眩。在所谓的正义真理与各种错误的路线思潮的面前，分不清孰真孰假，谁对谁错。当时，崔健正声嘶力竭地喊：“不是我不明白，这世界变化快！”

我的一位同学写道：“船在江中，我在底舱。我不知道是否属于江。”

85年元旦，几个同学喝酒。我醉得天旋地转。酒醒之后，发现我的《水浒组诗》第一首――《误入十字坡》诞生了。

“……大地沉浮  小床颠波  酒店如同无底的漩涡  美酒还在媚笑  尖刀狞笑着走出来  等我闭眼的那一刻

帘外飘香的酒旗  干裂的嘴角  江湖上  种种可怖的传说  阳光下  竟真的潜伏着阴谋  美酒  美酒  我终于坠入艰难的泥淖”。 

人生有很多事，是你眼睁睁地面对一场灾难而又毫无办法的。“那么  就让我静静地躺一会儿吧  窗外的阳光啊  是那样的柔和  ……”

我们，我们的后代还在继续上当，还在充当牺牲品：“……门外  又是一阵脚步  一阵笑声  美酒又飞起媚眼  尖刀又闪进角落……  窗外的阳光啊  依然是那样的柔和……”

悟空的铁棒能大能小，两头结扎，乃是一条半点元精不曾泄露的男根。不信请看《西游记》第九十九回。唐僧师徒在通天河畔晾经时，“师徒方登岸整理，忽又一阵狂风，天色昏暗，雷闪俱作，走石飞沙。……唬得那三藏按住了经包，沙僧压住了经担，八戒牵住了白马，行者却双手抡起铁棒，左右护持。原来那风雾雷闪乃是阴魔作号，欲夺所取之经。”所幸，“又是老孙轮着铁棒，使纯阳之性，护持住了；及至天明，阳气又盛，所以不能夺去。”具有“纯阳之性”的铁棒，正象征和衬托了悟空四大皆空的真如一体。

唐僧上辈子是如来徒弟，只为无“心”听佛讲，降生世俗遭罗网 ，故叫古佛儿。又名金蝉子，蝉性懦弱，但能蜕化。又名江流儿，出生时抛进江流。到灵山脚下，凌云渡口，他坐上了接引佛的渡船，自己的尸体又江流而去。到了彼岸，羽化成仙。法号三藏，实则书橱一个。禅宗老祖迦叶第一次传给唐僧的是“无字真经”，师徒参悟不透，反倒以为是没有行贿，受了捉弄，吵吵嚷嚷，取回了五千零四十八卷经文。历史上，玄奘从印度回来，创了法相宗，全盘接受印度有宗一派，与中国化的、活泼泼的禅宗相比，教条主义，是无前途的。所以几十年后，创始人一死，便消失了。

人的食色二性，戒之最难。尽管戒的不太彻底，猪八戒还是成了罗汉果。应该属于声闻一门。人生苦恼如恒河沙数，但若一心向佛，沙粒即是净土，沙僧代表缘觉。孙猴子是心猿归正，小白龙为意马收缰。弟兄四人，都受观世音菩萨点化，分别为心、情、性、意。共登极乐世界，同来不二法门。

如来佛祖反倒很有人情味，可能佛心本来就是凡人常心吧。阿难和伽叶索贿，如此腐败他不管，却开脱说：“向时众比丘圣僧下山，曾将此经在舍卫国赵长者家与他诵了一遍，保他家生安全，亡者超脱，只讨得他三十三升米粒黄金白银，我还说他们忒卖贱了。”真有经济头脑。在八戒嫌净坛使者的官位低时，他还劝八戒：“盖天下四大部洲，瞻仰吾教者甚多，凡诸佛事，教汝净坛，乃是个有受用做品级。”暗示八戒这是个可多少捞点油水的“肥缺”。与现在的国情世道很相附。

这部小说的章回题目也与众不同。如《水浒》、《三国》等：“汴京城杨志卖刀”、“宋江怒杀闫婆惜”、“诸葛亮舌战群儒”、“潘金莲雪夜弄琵琶” 等等，都是从主要人物的故事情节中凝炼而来。《西游记》的标题，亦禅亦丹，画龙点睛，寓意悟空等众的修行过程及心灵境界。第一回孙悟空出世的标题是“灵根育孕源流出，心性修持大道生”。第二回，“悟彻菩提真妙理，断魔归本合元神”。悟空参透师父哑谜，学得七十二变和腾云之术，叫做“悟彻菩提”。“断魔”是指孙悟空杀“混世魔王”，结束了浪迹江湖的混世生涯。“归本” 是说他回家还俗，又成了一个猴子。“合元神”，喻示灵台方寸山、斜月三星洞的佛心道心与花果山、水帘洞的童心凡心合二为一。第十四回五行山唐僧收徒，叫做“心猿归正，六贼无踪”。第五十八回真假美猴王，叫做“二心搅乱大乾坤”。第九十八回到了西天，“猿熟马驯方脱壳，功成行满见真如”。整部小说一百回，题目中带“心”字的就有二十七回。另外，还往往以丹禅术语代表书中人物，“心猿”指悟空，“心主”指唐僧，“木母”指八戒，“黄婆”指沙僧等等。有些标题，如“法身元运逢车力，心正妖邪度脊关”等，简直是在练气功、转大周天。如你不懂得些佛教道教易经气功丹学，就是看了故事，恐怕也理解不了。什么“心猿识得丹头，姹女还归本性”、“猿马刀归木母空”等等，你能看出什么名堂？

孙悟空的老师是菩提祖师。菩提祖师即须菩提，佛祖释迦牟尼的徒弟。“又称空生。十大弟子中解空第一。佛与之说般若空理者。”我们在寺院里通常看到，侍立在如来身边的两尊塑像，年长的迦叶为头陀第一，年少的阿难多闻第一，包括唐三藏前身－－佛祖的二弟子金蝉子，都是菩提祖师的师兄弟。“解空” 即“悟空”。须菩提既称解空第一，给自己的徒儿起名为“悟空” ，正是家学真传。《般若波罗密多心经》中说：“色不异空，空不异色，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。”此处，“色”，不是“女色”的“色”，不是“颜色”的“色” 。“色” 是“示现”，也指所有可见物质的“形象”。所以悟“空”之后的猴子想变什么就能变什么。“七十二变”只是虚指。

孙悟空的师爷就是如来。孙猴子是佛祖“悟了空”的小徒孙，能翻出如来的手掌心吗？

须菩提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向如来佛祖请教如何“降伏其心”，佛祖讲授了一部《金刚经》。《金刚经》对中国佛教影响非常大。六祖惠能大师在卖柴时，听了一句《金刚经》，心灵开悟，尔后创了国产的禅宗。悟空被打三下，半夜三更找菩提祖师学艺就是从惠能见五祖的故事演化来的。“心”和“如何降伏其心”，是中国的哲学，特别是唐宋之后的佛学和理学的一大命题。《西游记》正是明末心学盛行时代的产物。

意马心猿。心性如猴，躁动不己。产孙悟空的石头，有九窍八孔。明末学者叶昼批曰：“此说心之始也，勿认说猴。”另有人说水帘洞的“三点水”，加上一座“铁板桥”，乃一“心”字。花果山上的“桃”、烂桃山上的“桃”、蟠桃园的“桃”、西行路上的“桃”等等，都是心的形状。如有牵强之嫌的话，那么，美猴王学艺之地，须菩提幽居之所，“灵台方寸山，斜月三星洞”，分明指的就是“心”。“灵台”、“方寸”都是“心”的别称，“斜月”带上“三个小星星”不是“心”字又是什么？

“宇宙即是吾心，吾心即是宇宙”。天地之“心”头，造就了一个孙猴子，能太平清净吗？龙宫天宫、阴阳两界，一切都搅得乱了套。只有佛法才能降伏这个“心”，只有如来佛祖才能制伏悟空，把他压在五行山下。唐僧收了悟空，“心猿”归了“心主”。此时“五行山” 唤作“两界山”，暗指悟空这个“心”还在“人佛两界”之间。还要做到“善护持”，要看守好这个“觉悟心”，别乱动，所以需要一个金箍咒，由“心主”约束其心。到了第五十八回，师徒离心，“长老只得怀嗔上马。孙大圣有不睦之心，八戒沙僧各有嫉妒之意，师徒都面是心非。”有了“二心”，就又冒出了一个孙悟空。两个美猴王从花果山打到落伽山，从天宫打到地狱，一直闹到灵鹫山。如来说“且看二心竞斗而来也。”最后如来佛祖把这颗“假心”、“妄心” 收伏，悟空一棒打死。当然，悟空的“佛心”，不是靠别人降服，而主要是自己修来的。

《西游记》又称《西游释厄传》。“厄”，是人生的苦难。“释厄”，即解脱苦难。一切烦恼皆由心生。《般若波罗密多心经》说：“观自在菩萨，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，照见五蕴皆空，度一切苦厄。……”观自在菩萨就是观世音菩萨，观自在，即观真如。内观自心，外观人间，省心度人。身心内外，一切皆空，空无所有，彻底悟“空”，就能去掉一切苦厄。一部《西游记》，演绎的不只是师徒四众排除万难的取经故事，更是孙悟空觉悟成佛的心路历程。

佛是什么？度驴度马。万物皆有佛性，猴子也不例外。既然名为“悟空”，慧根当然不浅。菩提祖师道：“狲字去了兽傍，乃是个子系，子者，儿男也，系者，婴细也。正合婴儿之本论。教你姓‘孙’吧。”即是《庄子》“为婴儿”，《孟子》“不失赤子之心”之意。佛学讲“童心无垢”，只是后来被妄心遮盖，社会沾染，迷失了本性。如与佛有缘，有朝一日是会观照出自己的般若心的。

“六根清净”是禅修的基本功。皈依佛门，要斩断人间“七情六欲”。悟空归顺唐僧，首先打死六个毛贼，灭了“六欲”。哪六贼？“一个唤做眼见喜，一个唤做耳听怒，一个唤做鼻嗅爱，一个唤做舌尝思，一个唤做意见欲，一个唤做身本忧。”正是《心经》中的“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”“六根”，生出的“喜、怒、爱、思、忧、欲”“六欲”。 第七十二回，“盘丝洞七情迷本，濯垢泉八戒忘形”。七个蜘蛛精捆住了唐三藏。叶昼批曰：“‘七情迷本，八戒忘形。’八个字最有深意。戒则不迷，迷则不戒，反掌间耳。女子最会缠人，谁人能解此缚？”还是被悟空“尽情打烂”，除了缠人迷人的“七情”。

乌巢禅师将观音菩萨讲的《心经》传给唐僧时说路上魔障难消，但念此经，自无伤害。“心生，种种魔生；心灭，种种魔灭。”一有杂念妄想，即惹是非，招妖魔。在玉华国收徒，遇上九头狮子精，悟空请太乙天尊降妖。“天王道：‘那厢因你欲为人师，所以惹出这一窝狮子来也。’行者笑道：‘正为此！正为此！’”青牛山遇到犀牛怪，是因为“你师父宽了禅性，在于金平府慈云寺贪欢，所以泰极生否，乐盛成悲，今被妖邪捕获。”

“金猴奋起千钧棒，玉宇澄清万里埃。”一路上，悟空扫荡妖魔，是保护师傅；是为宇宙明心；也是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，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。在八十五回，“行者道：‘佛在灵山莫远求、灵山只在汝心头。人人有个灵山塔，好向灵山塔下修。’三藏道：‘徒弟，我岂不知？若依此四句，千经万典，也只是修心。’行者道：‘不消说了，心净孤明独照，心存万境皆清。差错些儿成惰懈，千年万载不成功。但要一片志诚，雷音只在眼下。似你这般恐惧惊惶，神思不安，大道远矣，雷音亦远矣。’”孙悟空的悟性和理论水平高似唐三藏，并且还是正宗的禅宗一脉。

爷爷奶奶每一次出新醋，都要让我品尝第一瓢。

我嘬着小嘴，眉眼挤成一堆，说：真酸！真酸！

他俩的眉眼便也挤成了一堆，咧开大嘴笑。

58年，大跃进。因为修水库，人力车翻了，砸断了爷爷腰。伤残了，他便在家里搞科研——如何把醋做的更酸。农业学大寨时，被拉出来当作反动派来批斗。

我们的小村庄，处于平原，土壤肥沃，本来没有梯田可修。我们的天堂——一个长满芦苇的池塘，给填掉了。芦苇荡里没有新四军的伤病员，却有佛陀打比方时喜欢说的“束芦”。“束芦”其实是鸟窝，可以提供给我们丰富的蛋白质——水鸟蛋。

半夜，在灯火通明、红旗招展、热气腾腾的工地上，搭起了高高的台子。我爷爷塔拉着光光的脑袋站在台下。而地富反坏右们，连曾经在寨墙上打死过掉队的八路军的老土匪，都可以蹲下来。支书说，父亲要想入党，就得在台上批判爷爷。当小学校长的父亲一气之下，撕了《入党申请书》。至去世，再没要求过进步。

全村的老百姓都偷偷到我家换醋，不去吃村办醋房——那个老土匪——支书的本家酿的醋。包括支书的老婆。她竟忍受臊味，半晌时，趁无人，从我家的茅房的后墙翻进来，还把醋瓶子藏在怀里。我都看见了。

临走，她都站在墙外给我奶奶多说几句话。她的良心上过意不去。

水之性，去高就下，不嫌卑污。不捐细流，所以能成江海；不自以为大，所以能成其大；不与万物争，所以天下没有能与之抗衡的。正是老子理想中的“道”。老子曰：“上善若水。水善万物而不争，处众人之所恶，故几于道。”“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，以其善下之，故能为百谷王。”然而“天下莫柔弱于水，而攻坚强者莫之能（先）（胜），以其无易之也。故柔之胜刚，弱之胜强，天下莫不知，莫能行。”

水本无形，其静为积水幽潭，其动为千仞之溪。水本柔弱，一旦汇成洪流，借诸于山川之势，就有排山倒海之力。水之用，正如孙子心目中的用兵之道。孙子曰：“胜者之战民也，若决积水于千仞之溪者，形也。”“激水之疾，至于漂石者，势也。”“夫兵形象水，水之形，避高而趋下；兵之形，避实之击虚。水因地而制流，兵因敌而制胜。故兵无常形，水无常形；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，谓之神。” “势者，因利而制权也。”兵无常势，水无常形，因势利导，避实击虚。无形之形，千变万化。对水的不同层次的理解，正好形象地说明了“道”在老子哲学与孙子兵法上的“体”与“用”的关系。

《老子》的哲学体系，有与无，为与无为，实与虚，动与静，……等一组组矛盾，以无、无为、虚、静为本，对立双方相互转化。“天下之物生于有，有生于无。”“大曰逝，逝曰远，远曰返。” “反者，道之动；弱者，道之用。”仍归之于虚、静、无、玄。牟宗三把“玄”叫作转圆圈，无中生有，有返为无。“玄之又玄，众妙之门。”这个玄，真是妙不可言！你看不见，摸不着。迎接它，不见其首；追随它，又不见其后。“玄牝之门，是谓天地根。绵绵若存，用之不勤。”

《孙子兵法》同样讲一个“玄”字。“兵者，诡道也。故能示之不能，用而示之不用，近而示之远，远而示之近。”“乱生于治，怯生于勇，弱生于强。”是讲战争中矛盾双方的相互转化。老子说：“以正治国，以奇用兵。”孙子说：“战势不过奇正，奇正之变，不可胜穷也。奇正相生，如循环之无端，孰能穷之？”“凡战者，以正合，以奇胜。故善出奇者，无穷如天地，不竭如江河。”又是一个转园圈，转化循环，变幻无穷，神出鬼没，深不可测。“纷纷纭纭，斗乱而不可乱也；浑浑沌沌，形园而不可败也。”“微乎！微乎！至于无形，神乎！神乎！至于无声，故能为敌之司命。” 玄妙莫识，才能把握战争的主动权，才能立于不败之地。“善守者，藏于九地之下，善攻者，动于九天之上。”“善攻者，敌不知其所守，善守者，敌不知其所攻。” “故其战胜不复，而应形于无穷。”

唐人王真说《老子》五千之言，都是兵法，虽然牵强附会。但这本书确有很多地方直接言兵，好象是《孙子兵法》中的原话。老子说：“将负歙之，必固张之；将欲弱之，必先强之；将欲废之，必固兴之；将欲夺之，必固与之。”孙子说：“利而诱之，乱而取之，实而奋之，强而避之，怒而挠之，卑而骄之，佚而劳之，亲而离之。”老子说：“善摄生者，陆行不遇兕虎，入军不被甲兵。则兕无所投其角，虎无所措其爪，兵无所容其刃。夫何故？以其无死地。”孙子说：“出其所不趋，趋其所不意。行千而不劳者，行于无人之地也。”老子说：“祸莫大于轻敌，轻敌几丧吾宝。”孙子说：“夫惟无虑而易敌者，必擒于人。”二人的话，如出一辙。

五

是“道”；是老子哲学在军事中的运用。

毛泽东说《老子》是一部兵书。《汉书.艺文志》说《老子》：“君人南面之术也。”西汉军事谋略家陈平说：“我多阴谋，是道家之所禁。”司马迁也说：“陈丞相平少时，本好黄帝老子之术，……常出奇计，救纷纠之难，振国家之患。……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？”近代学者也多注意《老子》与《孙子》的关系。如南怀瑾讲“老子”先讲 “孙子”。李泽厚将“孙子老子韩非子”合说。方东美却批评陈平蒯通对《老子》歪曲。等等，看法不一。

在谈《孙子》与《老子》之间的关系时，应注意两点。

其一，二人及其著作的历史记载均很含糊，孰先孰后，学术界争议很大。所以不能说孙子的思想就是出自老子的思想，也不能说二人没有相互影响，拘泥于此没有意义。牟宗三先生曾说：“社会上浅妄之辈专门说这种话，这个都不知道学问的自发性、共通性。人类的学问心灵自然有共通的，只要你存在地用心也思想，你也可以发出来。”

其二，孙武的“道”，是不同于老子的“道”的。二人著作首先都提出了“道”。《孙子兵法》开篇就说，“孙子曰：兵者，国之大事，死生之也，存亡之道，不可不察也。故经之以五事，校之以计，而索其情：一曰道，二曰天，……道者，令民与上同意也，故可以与之死，可以与之生，而不畏危。……”“兵者，诡道也。”《老子》的第一句话是：“道，可道，非常道。”老子的道有两层意义。一是本体，是万物之母；二是万物生有的规律。二者又是一体的，是无，也是有，是母，也是子，是超越的，也是内在的，是不生之生。孙子的道，也有两层意义。一是王道的道，是儒家意义的道德的道；二是兵道的道，是兵法，是用兵的窍门。司马谈说：“道家使人精神专人，动合无形，赡足万物。其为术也，……与时推移，应物变化。立俗施事，无所不宜。指约而易操，事少而功多。”中国的哲学本身就是实践的哲学。老子的哲学思想是体、是根、是本，孙子的军事科学是用、是花、是果。

孙武的兵法与老子的哲学相通之处在哪里呢？

老子的基本观点是“无为而无不为”。牟宗三先生说：“无为是高度精神生活的境界，不是不动。”无为就是去掉一切外在的形式的东西，保持独立的精神，灵活的心境来面对世间万物。致虚守静，虚静观复。无为才能虚静，虚静才能不为外在的纷杂现象所迷，才能照察得清清楚楚，才能产生无限妙用。牟先生说：“显这个无的境界的目的是要你应世，所以‘无为’一定连着‘无不为’。有无限的妙用才能应付这千差万别的世界，所以道家的学问在以前叫做‘帝王之学’。”

《孙子兵法》是兵书首先讲的却不是如何用兵，而是不战而胜。与老子的“无为而无不为”相同。“是故百战百胜，非善之善者也，不战而屈人之兵，善之善者也。故上兵伐谋，其次伐交，其次伐兵，其下次城。”

孙子的不战与老子的无为相同，不是真的不战，而是知雄守雌，知白守黑，知荣守辱，自己先立于不败之地，而又不失去打败敌人的战机。“故能自保而全胜也”。老子曰：“胜人者有力，自胜者强。”“道常无为，而无不为。侯王若能守，万物将自化。”“天之道，不争而善胜。”孙子曰：“故善战者之胜也，无智名，无勇功。”“善用兵者，修道而保法，故能为胜败之政。”“昔之善战者，先为不可胜，而待敌之可胜。不可胜在已，可胜在敌。”不战而胜的前题是对敌我双方形势的充分了解。“兵者，国之大事，死生之地，存亡之道，不可不察也。……凡此五者，将莫不闻，知之者胜，不知者不胜。”“兵法：一曰度，二曰量，三曰数，四曰称，五曰胜。”“多算胜，少算不胜，而况于无算乎？”“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，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。”“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；不知彼而知己，一胜一负；不知彼，不知己，每战必殆。”

李泽厚论《老子》和《孙子兵法》时说贯穿在这条线索中对待人生世事的一种极端的：“清醒冷静的理知态度”，一切以现实利害为依据。这个观点不错。老子说：“善为士者不武，善战者不怒，善胜敌者不争，善用人者为之下。”孙子说：“是故智者之虑，必杂于利害。杂于利，而务可信；杂于害，而患可解也。”“主不可以怒而兴师，将不可以愠而致战；合于利而动，不合于利而止。”

但老子和孙子讲的是“虚静”，而不仅仅是“冷静”，不仅仅是计以利害，“知得失之计”；而是“知动静之理”，以静制动，后发制人。静静地等待，寻找敌人的破绽，“攻其不备，出其不意。”老子说：“夫物芸芸，各复归其根，归根曰静，是谓复命。复命曰常，知常曰明。不知常，妄作，凶。知常，容。容乃公，公乃王。”孙子说：“始如处女，敌人开户，后如脱兔，敌不及拒。”“故其疾如风，其徐如林，侵掠如火，不动如山，难知如阴，动如雷震。”

李泽厚继续说下去就更不正确了。他认为老子的：“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；圣人不仁，以百姓为刍狗”，说明了“兵家，道家重客观实际而不讲情感”。他忘记了兵家的冷静理知不动情感只是一种思考问题时，透过现象，把握本质 ，虚静观复的心境。支持这一理知的是“怒可以复喜，愠可以复悦，亡国不可以复存，死者不可以复生”以“人”为上的博大情怀。李泽厚先生也忘记了老子哲学“正言若反”的思辩特点。其不仁正是至仁。老子说：“天下有道，却走马以粪，天下无道，戎马生于郊。罪莫大于可欲，祸莫大于不知足，咎莫大于欲得。”“以道佐人主者，不以兵强天下。其事好还。师之所处，荆棘生焉；大兵之后，必有凶年。”“兵者，不祥之器。非君子之气，不得已而用之。……胜而不美，而美之者，是乐杀人。……杀人者多，以悲哀泣之。战胜，以丧礼处之。”他认为老百姓的一切灾难，来自于人们（国君）的，称勇斗狠争王争霸以及穷奢极侈假仁假义。所以老子说：“以智治国，国之贼，不以智治国，国之福。”“天道无亲，常与善人。”“圣人无心，以百姓之心为心。”“故圣人云：‘我无为，而民自他；我好静，而民自正；我无事，而民自富；我无欲，而民自朴。’”他的圣人是能使老百姓安居乐业的圣人。孙子的 “不战而胜”，老子的 “无为无不为”正是一种大仁大义，大智大勇。

    我不是说孙武不该斩二姬。我们做总结时，都要说：“领导的支持，同志们的配合。”是套话也是实情。乐毅，深得燕昭王喜爱。燕昭王把倾国兵力都交给了他，连下齐城七十余座。后燕昭王死，燕惠王立。惠王本来就与乐毅不和，又中了田单的反间计，以骑劫取代乐毅。乐毅只好投降了赵国。结果田单很快就打败了骑劫，失陷的齐城一一收复。为将者，不得国君信任，性命尚不自保，能打仗吗？

   《孙子兵法》面面俱到，唯独没有认识到如何处理好将帅与君主的关系。

   《始计第一》：“将听吾计，用之必胜，留之；将不听吾计，用之必败，去之。”

   《谋攻第三》：“故君之所以患于军者三：不知军之不可以进，而谓之进；不知军之不可以退，而谓之退；是谓縻军。不知三军之事，而同三军之政者，则军士惑矣。不知三军之权，而同三军之任，则军士疑矣。”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。”

   《九变第八》：“凡用兵之法，将受命于君，……君命有所不受。”

    领导瞎指挥不行，不放权当然不行。疑人不用，用人不疑，应当如此。如何才能使君主放心呢？孙武把信任关系建立在将军自身的道德感和责任感上。

   《作战第二》：“故知兵之将，生民之司命，国家安危之主也。”

   《谋攻第三》：“夫将者，国之辅也，辅周则国必强，辅隙则国必弱。”

   《地形第十》：“故战道必胜，主曰无战，必战可也；战道不胜，主曰必战，无战可也。故进不求名，退不避罪，唯人是保，而利合于主，国之宝也。”

   《用间第十三》：“以争一日之胜，而爱爵禄百金，不知敌之情者，不仁之至也，非人之将也，非主之佐也，非胜之主也。”

    为将要凭良心为国为民为君，你不信任我就是你的错。此处不留爷，自有留爷处。孙武弄错了主从关系，把将军的位置放在首位，把国君放在第二位。在战场上没错，在理论上也没有错。但在现实中呢？

    刘邦帅兵出征，萧何留守后方，故意让儿子当刘邦的随从，为人质。然后刘邦才能放心打仗。周亚夫在细柳营，摆起将军在前线打仗的架子。门卫也喝道：“军中闻将军之令，不闻天子之诏。”文帝当时称赞，心中恐怕不会没有阴影。洪迈在《容斋随笔》中就对周亚夫的做派不以为然：“文帝称其不可得而犯。今乃有军中夜惊相攻之事，安在其能持重乎？”周亚夫尽管忠心耿耿，屡立大功，景帝还是说：“此鞅鞅者非少主臣也！”最后以莫须有的谋反罪呕血而死。这种例子多的很。

    自以为有功有能力之将，大多骄矜。就连苏老泉推崇的吴起也不行。吴起听说田文为魏相，就质问田文，论谁功高有本事，有资格当丞相。“你确实比我强。但是现在，”田文说，“主少国疑，大臣未附，百姓不信，方是之时，属之于子乎？属之于我乎？”吴起沉默良久，说：“属之子矣。”吴起还是有点自知之明。

    书生意气有余，社会经验不足。司马迁的评价很客观：“能行之者未必能言，能言之者未必能行。”孙武只能称为一个军事理论家。只是后人因《孙子兵法》写得好而把孙子本人也神话了。

    好了。

    我们可以看出，孙武虽然名义上是个将军，其实只是个参谋人员。正史记载中，除了操练了一次女兵以外，没有指挥一仗，没有任何英雄事迹。

楚国“西破强楚，入郢，北威齐晋，显名诸侯，孙子与有力焉。”孙子只是“与”有力焉，有一份参与的功劳。

吴楚争霸，功劳大的应该是伍子胥。阖庐听取了伍子胥的骚扰战术，“楚于是始乎病。”“始用子胥之谋也。”“伍员以吴行人以谋楚。……伯州犁之孙噽，为吴太宰以谋楚。”孙武的重要性，显然还不如后来给吴国带来灾难的伯噽。

在战斗中，显得有勇有谋的，是阖庐弟弟夫概。在柏举战役中，夫概以五千名奋勇发起进攻，打败楚兵。在清发战役中，夫概向吴王献计，待敌半渡而击，又一次打败楚军。

吴王阖庐也是一很有谋略的军事指挥家。

 昭公十七年。吴楚两军在长岸作战。阖庐还没有称王，还是“公子光”。吴军败。楚军缴获了一条叫做“馀皇”的大船。公子光说：“丢掉先王的坐船，难道是我一人的罪？请大家帮我。”就派三个壮汉，潜伏在船边。公子光喊三次“馀皇”，三个壮汉交替回答。楚军混乱起来。吴军趁机进攻，大败楚军，夺回大船。

    昭公二十三年。楚国率诸侯国联军与吴在州来交战。楚令尹子瑕死。公子光向吴王分析说，追随楚国的，都是小国。同役而不同心。楚令尹死后，元帅地位低贱，只是受宠，政令不壹。提出分兵进攻，各个击破战略。并提出先头部队引诱敌人的战术。吴王听从公子光的建议。派三千罪犯先攻胡国、沈国和陈国。吴王和公子光、公子掩馀各带一军精兵紧随于后。吴国的罪犯部队有的战斗，有的乱跑。三国军队争着俘虏吴军，阵脚大乱。吴军突然进攻，大败三国，活捉了胡沈二国国君和陈国大夫。吴军释放三国的俘虏，让他们奔逃到其他国的军队中乱喊：“我们的国君死了！”吴军摇旗呐喊，冲了上去。楚兵拚命逃跑。联军土崩瓦解。吴王阖庐的用兵之术颇合《孙子兵法》，而这是在孙武谒见阖庐之前发生的事。

 从史料上来看，孙子参与了定公四年与蔡、唐联合伐楚的战役。吴军占领了楚国的国都郢，伍子胥还鞭挞了楚平王的尸体报了仇。但苏老泉认为这次战役吴国是以彻底夫败而告终。楚国从秦国搬来了兵，赶去了吴军。越国借机侵吴报仇。吴王的弟弟也凑热闹称王作乱。弄得吴王等奔走不暇。老苏把失败的责任归疚于孙武。孙武在兵书上说得头头是道，天花乱坠，在实战中却不知运用。苏老泉便以子之矛陷子之盾，“若按武之书以责武之失，凡有三焉。《九地》曰：‘威加于敌，则交不得合。’而武使秦得听包胥之言，出兵救楚，无忌吴之心。斯不威之甚，其失一也。《作战》曰：‘久暴师则钝兵挫锐，屈力殚货，则诸侯乘其弊而起。’且武以九年冬伐楚，至十年秋始还，可谓久暴矣，越人能无乘间入国乎？ 其失二也。又曰：‘杀敌者，怒也。’今武纵子胥、伯噽鞭平王尸，复一夫之私忿以激怒敌，此司马戌、子西、子期所以必死仇吴也。勾践不颓旧冢而吴服，田单谲燕掘墓而齐奋，知谋与武远矣。武不达此者，其失三也。然始吴能以入郢，乃因胥、噽、唐、蔡之怒，及乘楚瓦之不仁，武之功盖以鲜耳。天以武自为书，尚不能自用以取败北，况区区祖其故智余论者。而能将乎？”苏老泉认为吴起虽然兵书没有孙武写得好，名气没有孙武大，然而“吴起始用了鲁，破齐；及入魏，又能制秦兵；入楚，楚复霸。而武之所为反如是。”结论是：“书之不足信也，固矣。”

 在我看来，孙武确是一个不称职的将军。“武殊无一谋以弭斯乱。”连个谋士也不够格。但苏老泉把过失归咎到孙武和《孙子兵法》是不对的。原因是在这次战役中，孙武并没有起太大的作用。正如不能把首功标在孙武名下一样，按过错，孙武只能负连带责任，而不应是主犯。